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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點迷宮

  • May 30
  • 3 min read

Updated: May 31

撰文/江衍疇


卡拉瓦喬(Carravagio,1571-1610)在一五九六年畫出了名作<少年酒神>(Dionysos)為自己情欲折磨的人生下了一個註腳。在這張畫中,嫵媚如日本藝妓的酒神手持玻璃杯,頭髮插滿葡萄,醉眼凝視前方。在它的臥榻前面,一籃水果成熟腐爛,照映著白皙的肌膚。

    

   描述情欲似乎離不開食物,哲人孔子說:「飲食也者,人之大欲」。情聖卡薩諾瓦(Giacomo Girolamo Casanova,1725-1798)說:「我喜歡美味佳餚,我所愛的女人味道芳香無比。」(註一)口舌的味覺直通腦部海馬體,連結意識深處的原始性慾。郊狼用反芻的食物吸引伴侶,吐出濃稠的腐食誘發交配;花朵則以甜蜜吸引春蟲,將生殖行為和食物釀造渾成一氣。

   

   王亮尹的繪畫中,溶解的甜食是一個隱喻的符號,演繹情感姿態。躲藏在味覺圖像背後的是,一層層衝動與思維之間的隱秘關係。這裏面有昆蟲的吸吮,捕蠅的陷阱,還有若無其事的快樂。

   

   可有人知道甜點是許多香料的堆積?巧克力、香草、杏仁、薰衣草---它們是水果和情欲的媒介,將吞嚥的愉悅帶入撫慰想像。伊朗哲人阿維森納(Avicenne)說:「我有三樣寶物:香料、女人和祈禱。」因為香料如同女人,帶給先知們無窮的快樂。

   

   王亮尹擁有先知們的快樂,但少了阿維森納的勇氣。一塊塊精神抖擻的甜食失落成消沉模樣,令人憂鬱。對於著迷和沉溺的力量,尼采的說法比較有精神:酒神戴奧尼索斯的沉醉和非理性、甚至非人性,正是人類創造力的來源、文明支配的能量(注二)。在這裏,沉溺成為王亮尹藝術創作的靈魂。

 

   然而靈魂的常態是痛苦,而道德使靈魂悲傷。在世俗的監督下,不能學習的愛情引起罪惡感,無法熄滅的真誠帶來焦慮。哲學家傅立葉(Charles Fourier,1772-1872)曾以社會主義的角度批判女性情欲的壓抑:「三千年來,大地被振振有詞的胡言亂語玷污得血跡斑斑,這些罪惡應該終結,應該解開一切有關愛欲的謎團。」(註三)

 

   時至今日,資本主義早已蔚然成風,女性的情欲果真獲得紓解?恐怕未必。因為真正的掙扎不在黑暗的城市,而在陽光生長的原鄉。如果叛逆不成,每一個親情環節,都是囚禁情欲的桎梏。王亮尹的人物畫串連了意識情結---酣睡的父兄,壯碩的身龐,恰似威嚴的宙斯,也如慈悲的獄卒。

 

   歸根究底,情欲的死亡面目是閹割,而權力正是最大的閹割者。權力者從不禮讚邊緣的趣味,也吝於解除禁欲的詛咒。王亮尹溶解中的甜點,標誌了心理的崩解,也投射了情欲的渴望。流動的色彩潑灑在味覺團塊之上,拉扯出激情和痛苦的能量。


 

   唯物心理學派認為禁欲足以引發儀式行為,將性愛的渴慕演化為圖騰膜拜,從印度密教到基督教,都以奠酒象徵流動的體液,逆轉情欲的表現(presentment)。在一幅幅滴落的顏料中,絢爛的糕點有如祭壇上的牲體,緩緩透析著血液。

   

   哲學家薩德(marquis de Sade,1740-1814)形容:「情欲是一種液體流,人的秘密隱藏在這一深淵當中,隱藏在物質構成的各種形式當中。」(註四)王亮尹藉由各式各樣的甜點隱藏私密,也經由不斷的融化傾吐壓力。

   

 

   英文諺語:「壓力就是甜點,只要你能逆向觀看」(Stressed is just desserts if you can reverce.),文句的魔術,如今呈現在畫面上,讓人用心解謎。(註五)

 

 

 

注一  見卡撒諾瓦《回憶錄》

注二  即尼采引用叔本華觀點所說的戴奧尼索斯學派,見尼采《悲劇的誕生:源於音樂的靈魂》,1872

注三 見傅立葉,《全集》

注四 可參考薩德多種著作中的唯物觀點,包括《美德的不幸》,1878

注五  Stressed倒過來讀就是desserts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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